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宣传海报 片方供图
江南时报 王晓映 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小成本，无明星，从导演、编剧到演员全员生面孔，电影借非潮汕地区十分陌生的名词“侨批”为视角，向世人揭开了大半个世纪前下南洋的中国侨民一代，如榕树般枝蔓延牵的家族命运，如山海般浩淼恒久的守望穿越。历史如此艰辛，族群从未安逸，电影于万涓中舀取滴水，从经纬中抽丝理线，“手搓”出真人真命运的朴素话本，给AI时代的观众来了一次提神醒脑的突袭。《给阿嬷的情书》“五一”档上映后，豆瓣开分9.0，不仅是该档期口碑最好的一部，也是今年以来评分最高的国产片。
阿嬷与阿公分离一辈子不得见，本是个悲伤而沉重的正剧话题，谁知导演用无厘头草根喜剧开场。全片潮汕方言——要么就是口型完全对不上的普通话配音，演员全是素人，长相一个比一个接地气。一个细节是，演员几乎没一人牙齿是整齐的，完全不打算给观众一点点滤镜幻觉。当然，若不是靠脸吃饭的专业表演者，普通人，尤其是上了年纪的，哪里个个有口好牙呢？故事似乎更是老掉牙：早年间下南洋的男人，在国外发了财，也曾不断往家里寄这寄那，最终和别的女人重组家庭，然后就断联了……“陈世美”加“渣男”，潮汕侨民家庭的套路剧本大概就是这样了。导演大概并不想掩饰质感有失的简陋纪录片风格。据说作为“潮汕三部曲”的前两部，合作团队都是当地拍宣传片的，到了第三部，有些实力了，特意请了更专业的制作团队来提升画面品质。影片就这样在一群草根百姓的市井日常里，在全员素人的生活喜剧里，在“无脑仔”“衰人”的异国探险里开始了。当全剧终，好故事、好价值、好意义，打败了一切，就像战胜AI 之完美的，是人类的瑕疵一样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首先是题材制胜。它为食材过剩——因悬浮、劣制、闭造、同质而过剩的电影市场提供了陌生而清新的空气。而题材从哪里来？来自广东潮汕籍导演蓝鸿春对故土的专注凝望。从《爸，我一定行的》聚焦潮汕后生市井打拼，到《带你去见我妈》诉说乡土家常温情，再到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回望下南洋漂泊岁月，口碑日渐出圈，实证了在地书写的空间无限大。故事近乎对历史的原搬，随便抽出潮汕一家人，都可能听到一段先辈下南洋的往事，从南洋寄回的每一封“侨批”就是一个故事，一摞子“侨批”就构成一段命运……电影片尾字幕显示：鸦片战争后，下南洋的中国侨民，持续往家乡寄侨批，成为近代中国重要的外汇来源……至1980年代，侨批局退出历史前，全国总计收到超3000万封侨批；2013年，侨批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“世界记忆名录”，被誉为“侨史敦煌”。
“侨批”，是通讯艰辛年代的越洋信物，它出于情感，远不止于情感，也成为导演叙事以一当万的信物，细析出了多维的空间。
它是柔软的相思。这一份世界级的皇皇巨忆，源于夫妻、亲人的爱恋羁绊，世所罕见。与内陆北方文化的笃厚讷言相比，潮汕人的热辣个性一点都不回避“爱”。阿公初见阿嬷，一见钟情即私奔；在暹罗请人代笔写信，毫不讳言想念；侨批局里的代笔人听闻寄信人的表达，都要忍不住感叹：你好爱你老婆啊！
与生存、生计牢牢捆缚的相思，沉淀成了情义与责任。下南洋抵达异国第一封寄回家的信需报平安，俗称“平安批”，此后，南洋打工所得便是故乡全家的生计。片中，木生踩三轮赚到第一笔钱就给淑柔买了一匹花布，枕下、床下的盒子里攒下的全是三个孩子成长的希望。侨批局里的一幕来源于历史真实。1927年，旅泰华侨杨捷托寄五万元国币回国，信上写道：见信至切，赎回吾女！舐犊之情刻骨，写尽谋生之艰辛。侨批局里常见一人急囧、众人相帮的潮汕人浓厚乡情。顾家思乡更爱国，侨民下南洋创造出不可小觑的经济实力，1864-1980年，华侨汇款累计约108亿美元。抗战时期，南洋华侨汇款购买飞机、药品、军粮等物资，支援救国；经济困难时期，每年上亿的侨汇，造桥，修路，建学校，为国家振兴作出了巨大贡献。
一切都是从信开始的。围绕信，衍生“写”与“读”，汉字中文在异乡成为“中国”的象征。不会写字如木生，却和为人代笔的朋友“癫公”办起了中文班，只为让孩子们记住中国人要说中国话，这也延续到后来谢南枝继承木生夙愿，把中文培训坚持下去，直至“木生学校”遍及暹罗。信，起初是报信，然后是信念，无远弗届，木生这一介草根，一辈子罔顾宏大叙事，却是那最初的燃灯人。“信”的内蕴，如层层涟漪漾开，在此将侨批的意义价值抬升至最高线。电影中，多处都有信件的朗诵旁白，来展示中文之美。“久别芳颜，无日不思量”“纸短情长，伏惟珍重”“江海万里，心中念你”“身若比邻，即为团圆”……那些普通的潮汕家庭的情感交流，借代笔人之手，曾经如此古雅，展信尽是中国美学空间。
导演紧扣侨批，用情发力于“写信”，乃至用这个载体彻底反转了在阿嬷那一侧误解了一辈子的剧本，也反转了潮汕家族故事的通常剧本，反转了南洋故事中的传统性别关系。这是年轻一代对先辈女性的致敬，也是历史题材的现代观照所在。
蓝鸿春一直在拍纪录片，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侨民文化里有很多独家的人物关系线，“单拎一条人物关系出来，你就可以做一部电影”。很多东南亚潮汕女性，一辈子不婚，只做自己，按自己的心意去活着。于是他在电影中，把阿嬷家人误解的南洋“二奶”建构成了木生寄寓客栈的老板女儿谢南枝，整个客栈就是潮汕人守望相助的据点。当木生救人遇难后，感恩于木生曾经的舍生相救，受益于木生发起的中文学习，谢南枝成为木生与妻书的代笔人、寄钱寄物的养家人……这是华人电影里见所未见的崭新女性关系。
至此，夫妻家人的山海守望图景里，叠化出两个坚韧女性的守望相助。这是从当下烟火向历史深处回望中的独特颗粒，它承得住“别离苦”，载得动“许多愁”，潮汕族群骨血里的情义、韧性与家国牵挂，女性是与男性并肩于时代风云里的主角，温柔却有千钧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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